论文摘要
从1931年9月18日开始,“沦陷区”在此后的十四年间成为了东北黑土地的另一种称谓,伪满洲国的殖民统治也使东北现代文学进入了一个断裂的异态时空。当流亡关内者为着“失去的土地,年老的母亲”发出了悲愤的歌哭之声时,另一部分驻留在沦陷区的作家也在坚持用笔墨撰述醒着的灵魂,而后者的创作却一度成为被遮蔽的文学图景。在史料积累、整理与文学史现象描述的基础上,东北沦陷区文学研究领域还蕴含着很多可待发掘的课题。这里,我们尝试从“何以为家”的探问入手,梳理沦陷时期东北地域文学中广泛存在的家族家庭叙事类型,对其内在动因、表象特征、深层机制与文学史价值做出分析,以期从一个侧面再次接近那段异色时空中文学真实的精神历程。本文分为四章,也可以视为两个部分。第一、二章按照沦陷区文学研究中的作家群落板块勾勒1933至1945年间东北文学中家族家庭叙事内容的大体面貌,对夜哨、大北风、文选、文丛、艺文志等作家同人组织的创作理论与实绩进行考察,并以此为背景,廓清其家族家庭叙事主题的表现形态和审美取向。夜哨、大北风作家率先由左翼文学的立场出发,审视“家”在阶级革命的浪潮中萌生的异变;文选、文丛作家借助“暴露真实”、“描写真实”的现实主义笔调,展示“家”中的物质苦难与观念冲突;艺文志作家在家族文化反思的主题下,汇集了对传统伦理模式、文化观念乃至人生哲学的种种思考;如果把以个体姿态相继出现在文坛的东北女性作家也视为一个群落的话,那么她们由女性视角看取、描绘家族兴衰,人生悲喜的作品,既包含了共同揭示性别政治的可能性,也构成了社会关怀和民族关怀的隐含叙述。在对东北沦陷区文学史中家族家庭叙事的整体形态做出概述后,本文分别以城市、乡村的叙述语境为基点,选取两位代表性作家的家族小说进行个案解读。梁山丁、古丁的代表性不仅在于体现了相异作家群落的文学追求,更是提供了东北城乡不同家族历史的典型样态。第三章和第四章在现象性、局部式论述的基础上,对东北沦陷区家族家庭视界中潜在的叙事主题和模式做纵深发掘。在综合分析各阶段、各作家群落的作品后,提出家族文化母题在沦陷区文学中的多种演绎形式,包括家族文化阴影下女性的诉难,家族至上观念极端化而衍生的复仇主题,地缘与血缘文化情感交织中的乡邦思念和家国同构观念在殖民地文学中对应的隐性意旨。这些主题以地域文化氛围和特定时代背景为逻辑起点,将家族文化所蕴含的丰富思想资源转换为具有文化原型意味的象征符码,以此表达了黑土地上普遍的文化情感、民族心理以及深邃的民族记忆。以农业经济培育的家园意识为根底,历经中国家族文化传统的久远积淀,在现代文学题材走势的大力推动下,东北现代文学历程中同样孕育了出以家族家庭为核心的文学史现象。而结合家园沦陷、故土灾变的叙述背景,探寻沦陷区作家创作中避让与抵抗共存的策略,则为我们理解家族家庭题材的涌现提供了更多可能。与同时期现代文学总体的家族家庭叙事面貌相对照,出现在东北地域文学的“家”显示为一个与新文学母体相连的子系统。其中的人物谱系大体由家长、继承人、叛逆者、边缘人、破坏者组成,又因地缘性家族品格的特点和沦陷区作家的创作追求而显示出的独特的角色气质。东北作家更倾向于把殖民地环境中“家”的整体形象描绘为一种阴郁,衰败的角色化存在,并借助这种空间意象把“颓败型叙事”中的传统家族推到没落命运的终点。与沦陷时期文学整体格局相关的,十数年间的家族家庭叙事也在三个历时阶段上体现了自身的变化,而社会分析、文化反思、伦理批判以及哲理转喻等几种共时存在的叙事类型,反映东北作家创作思维、价值立场、群体认知与深层文化观念的一致,这就相应的标识出了东北沦陷区家族家庭叙事区别与关内同类主题的特性。当然,其特性之中亦有颇多反映现代家族文学共性的方面,而这正来源于东北沦陷区文学与其文化母体的血脉联系。